終日昏昏醉夢間,忽聞春盡強登山;
因過竹院逢僧話,又得浮生半日閒。
這是唐朝詩人李涉所寫的「題鶴林寺僧舍」,短短二十八個字,把一個四體不勤的書生,於暮春之際登山攬勝,途中偶經禪寺,與寺僧不經意交談,或評詩詞文章,或論禪學佛理,一副高僧雅士相談甚歡的情景,躍然紙上。「又得浮生半日閒」也成為後世傳誦的佳句。
宋朝時,有莫子山者,也是騷人墨客之屬,對此心嚮往之,在登山過程中,也有類似情景。只是他在與寺僧對話之後,大失所望,所以把前人的詩作順序予以調整,成了
又得浮生半日閒,忽聞春盡強登山。
因過竹院逢僧話,終日昏昏醉夢間。
意境大異其趣。後人多認為宋朝的莫子山遇到了俗僧,所以總覺語言乏味,面目可憎。這種推論,當然不無可能;但也不能排除,莫君可能是個俗客。高僧說法,雖能讓頑石點頭,但對慧根不深,腹笥不寬,胸襟不廣者,適足以令其昏昏欲睡。
大眾旅遊的困境,或可作如是觀。
如果有個絕佳景點,經妥善規劃,設施齊備,解說者如高僧說法,娓娓道來,引人入勝;遊客謹守規範,品味不俗,於是賓主盡歡,其樂融融。如果再佐以風味美食,則真是兼具感性與知性之旅。
這當然是理想的假設,並非完全不可能,不過機率不大。
台灣的大眾旅遊有兩個怪現象,其一為「一窩蜂式」,其次為「速食麵型」。
所謂「一窩蜂」是哪裡人多往哪裡去,猶如趕集一般。所以每當媒體介紹新景點時,我總是一則以喜,一則以憂;喜的是台灣還有這樣的好山好水;憂的是此一好山好水就此淪陷,淪為髒亂嘈雜,幾無例外。
不知從哪年開始,多處出現了“花季”,有蓮花季、櫻花季、桐花季,一時之間,紅紅火火,熱熱鬧鬧。其實拼觀光,總是期待遊客多多益善,但是規劃不週,配套不足,令遊客乘興而去,敗興而歸,殊非待客之道。賞花本是風雅事,但搞得像逃難,實在是俗不可耐兼愚不可及。
今年暮春三月,隨團前往最近頗負盛名之天空之橋一遊,沿途景觀還算怡人,但到了出口處,看到因陋就簡的攤販,直以為到了泰國、越南,深感失望。我即向社區理事長建議,應予整頓改善,理事長則面有難色,或許涉及利益糾葛,他大概也無能為力吧!
如果期待遊客對於社區的發展及環境的維護負有責任,則社區本身應有所體認,要能夠提供足以令遊客感動的環境,就算不能讓人流連忘返,至少也要讓人樂於駐足。否則將會令人覺得「不來終身遺憾,來了遺憾終身」。
所謂「速食麵」則是如蜻蜓點水,淺嘗即止,所以無法深入,也就無法感動。這種旅遊安排,無非是圖個物超所值,如閩南語所說「大碗又滿墘」,於是行程緊湊,時間壓縮,如闖關活動似的,一關又一關,想要深入導覽而不可得。
曾經在南仁湖聽一位資深導覽提及,有一參觀團體,因為時間匆促,無法仔細聽解說,而認為園區浪得虛名,於是一路飆罵,「三字經」、「五言絕句」不絕如縷。這位導覽笑用閩南語形容真是「譙到會牽絲」。
這種怪現象,從學校的校外教學就已如此。一天的活動可以高雄、新竹跑個來回;三天的畢業旅行,一定要安排個環島一週。這到底是成人社會影響學校?還是學生時期就習於這種旅遊模式,進入社會之後,也就習以為常?我也不得其解。
有人對當前各景區之互相抄襲模仿,以致景觀、設施、餐飲都大同小異,頗不以為然。對此,我倒覺得無所謂。只要抄襲得好,模仿得有品味,又有何不可?
長期以來,台灣的大眾旅遊殊乏品味,大家也都習以為常,以致要推展生態旅遊,大為不易。其實生態旅遊本就是小眾的活動,無法也不必期待大眾都能樂於此道。只是有些附庸風雅之徒,缺乏品味的習性,造成生態的災難。諸如水源區野炊、越野車溯溪等煮鶴焚琴、花間喝道的沒品行徑。
楊秋霖先生所著「台灣的生態旅遊」一書,直指台灣發展生態旅遊的問題,並介紹分析一些理想的旅遊地,更提出推展生態旅遊的模式,以及他對生態旅遊的深切期望,實在是很好的旅遊指南。熱愛生態旅遊以及想提升旅遊品味者,宜乎人手一冊。
不過,品味需要學習,而且非一蹴可幾,我們還有一段長路要走。